来源:新华社  文章作者:张乐

  11月18日,杭州的西泠印社迎来了一个风光体面的百年庆典。但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社”的著名社团,此前竟只靠一点租金在维系运营,员工工资靠银行贷款。旧体制束缚下的西泠印社,一天天沉寂下来,甚至导致“小林斗庵退社事件”发生。
  全新的运作模式,使西泠印社获得了重振的机遇。站在百年庆典后全新的起跳板上,这个担负昔日盛名和辉煌的名社,期望走过暂时的困顿
  
  杭州西子湖畔、孤山南麓,风景绝佳处,11月18日迎来了一个天下闻名的社团的百年庆典。这个学术团体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为宗旨,因靠近西泠桥而得名,故而被称为西泠印社。
  “天下第一名社”的庆典,隆重热烈,风光体面:2000多名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嘉宾济济一堂;8个展览全面展示西泠印社创立、发展与繁荣历程,刮起一阵关注印学的旋风;一些党和国家领导人不仅亲临社址所在地参观,还以印学爱好者身份题字刻印,以表祝贺。掐指一算:庆典投入资金至少300万元;仅一台晋京展出的百年特展,就花费了100万元。于是引来啧啧称羡:此番风光与实力,怕只有“天下名社”才堪承受。
  然而,风光背后,西泠印社却自有一把不为人知的辛酸泪。如果没有政府在做强有力的后盾,没有企业的慷慨捐助,这台庆典实难想像。因为,西泠印社现在到了连发工资都要靠贷款的地步。
  庆典过后,也许更值得人们去追寻与探究的,是一个百年名社的昨天、今天与明天。
  登上孤山社址,已经感觉不到“天下第一名社”存在和活动的痕迹。对于许多老杭州人来说,这里,如今仅仅是他们凭吊历史、回想西泠印社当年盛世的一个静态的旧迹
  西泠印社有一部让中国所有社团为之羡慕的社史。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浙派金石书画家丁仁、王禔、吴隐、叶铭4人发起创建西泠印社,以孤山为固定社址,“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秉着严谨治社的原则,创社后10年左右未立社长。1913年,在纪念建社10周年的盛会上,众人公推一代大师吴昌硕为第一任社长。一时间,国内的金石书画家云起景从,李叔同、黄宾虹、马一浮、潘天寿、傅抱石、丰子恺等金石篆刻、书画、鉴赏、考古、文学大家和而应之。就连远隔重洋的日本国名家也渡海前来参加。随着最早一批海外社员河井荃庐与长尾甲的加盟,西泠印社声名远扬。
  随后的日子,马衡、张宗祥、沙孟海……相继担任社长,无一不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之人。极盛之时,海内外社员济济一堂,至少每年春秋两度雅集,逢五、逢十之年更是举行隆重的庆典,仅两度因战事而稍停。
  历代名家和社员的苦心经营和传承,使西泠印社成为我国研究金石篆刻历史最悠久、影响最广大的学术团体,在国际印学界享有极为崇高的学术地位。社员遍及全国20多个省区市和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台湾地区,以及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并赢得了“天下第一名社”的盛誉。
  然而,20世纪80年代后期起,西泠印社却开始沉寂。西泠印社下属5个实体,只有一个印泥公司勉强维持,出版社因故关闭两年,其余全部入不敷出;社办公室内的沙发套上,全是香烟烧出的洞,里面的海绵清晰可见,墙上的石灰簇簇往下掉;位于西湖边黄金地段的杭州书画院靠门面出租维持,西泠印社的社址包租给别人开小卖部买起了藕粉……偌大一个西泠印社,就靠仅有的一点租金在维系运营,员工发不出工资,只好靠银行贷款。
  除了隔几年出几本论文集应景,西泠印社几乎停止了所有的社团活动。登上孤山社址,甚至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社团存在和活动的痕迹。对于许多老杭州人来说,这里,如今仅仅是他们凭吊历史、回想当年盛世的一个静态的旧迹。
  在小林斗庵的自豪与愤怒背后,是西泠印社遭遇到的各种尴尬处境;在社会结构多元化、意识形态开始转型的时期,印社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已不比当年
  有两件事,可以说明西泠印社近几年的窘迫。
  一是几年前,一个来自日本的旅游团队来到西泠印社社址凭吊,并在社址的商店里买走了大量的鸡血石印章。然而回国一看,却全是假货。原来,西泠印社办公室的负责人将店面出租给了私人老板以换取印社运转的资金。此事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并导致西泠印社的形象一落千丈。
  第二件事,与日本当代金石篆刻泰斗小林斗庵有关。1981年夏天,由沙孟海社长亲自签发了两份入社聘书寄给日本,决定吸收日本著名篆刻家梅舒适、小林斗庵为名誉社员,就此引起了日本的又一轮“西泠热”。然而,小林斗庵这位以西泠印社社员为豪的国际印学名人,入会10余年没有看到高水平的作品和学术成果,也没有参加过一次像样的研讨会或评选活动。渐渐地,小林对西泠印社的印象由最初的崇拜变为鄙视。他公开在媒体上发表文章和言论,批评西泠印社,甚至要求退出!
  西泠印社的声誉,此时几乎降到了冰点。
  分析印社由盛而衰的原因,现任西泠印社副社长的陈振濂说,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社会结构多元化、意识形态开始转型的时期,印社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已不比当年。
  许多社员感觉到,同为社会公认的泰斗和知名人物,但近几任社长与早期的社长相比,与社员的交流显然弱了很多,离社员的实际生活也遥远了很多。印社的首任社长吴昌硕,当年隔三岔五地从上海跑来杭州,与社员们做定期交流;而第四任社长赵朴初,从上任到辞世,近10年中没有来过印社一次;去年上任的第五任社长启功,因为身体原因,任职后也从未涉足印社。并且,根据目前状况,今后看来也很难有机会亲临杭州,进行面对面的切磋和指导了。
  对于这样的抱怨,印社也有苦衷。
  纵观印社的历任社长,无一不是必须具备以下三种身份中的两种:艺术大师,学术泰斗,或者文化名人。而这些人,不是年事已高,就是社会事务繁忙无暇分身。回想建社之初宁愿10年不立社长的做法,印社在保住“天下第一名社”的声誉和拉近社长与社员之间,实是作出了艰难而又无奈的选择。
  于是,当名家号召力无法与个人的归属感呼应的时候,当名人的引领作用无法得到体现的时候,切磋技艺、共赏雅集的聚会便慢慢地冷落下来。
  旧有管理体制的不适应、不善经营利用西泠印社的黄金资源,也是印社走向困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为了表示对西泠印社的重视,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将西泠印社纳入了杭州市文化局,配备了专门的人员和政府编制,以便进行更为直接的领导和关注。然而,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社委会办公室这个正科级别的单位,不但没有指挥这个声名赫赫的社团内各名家的能力和魄力,也没有足够可以调动社会资源的权力。
  于是,这个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曾挽救了西泠印社的机构,到90年代后期严重阻碍了西泠印社产业的发展。
  新的运作模式下,印社想“坐得住象牙之塔,走得进千家万户”,目标则明确为:建成名家之社、天下之社、博雅之社
  好在,西泠印社金字招牌上的金色还没有褪去。借助名人大家在中国上层社会的影响力,再加上过往辉煌的历史,西泠印社成为除宋庆龄基金会之外,全国惟一跨地域、在民政部登记的地方社团;也是全国惟一的同时拥有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国家级社团和国家级博物馆三个国家级称号于一身的社会团体。
  全新的、拥有市场化意识的政府力量再次强力介入,使西泠印社获得了重振的机遇。1999年,杭州市政府明确提出,要把金石书画作为三个重点发展的艺术门类加以扶持。去年,杭州市又对西泠印社组织机构作出重大调整,撤销正科级的西泠印社办公室,组建正局级的西泠印社社务委员会,负责西泠印社日常事务的管理和产业的发展,并指派了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出任西泠印社社务委员会主任和印社副社长,全面负责社团的建设。这使西泠印社的发展后盾更坚强,天空更广阔。
  如果说社团是灵魂、是根本,那么文化产业就是社团活动的物质支撑。去年10月开始,浙江大学艺术学院院长、艺术家陈振濂受命介入西泠印社的学术和经营管理事务,充分调动他的社会活动能力和工作指挥能力。
  经过大半年的整合,原来“五位一体”的西泠印社变成了“1+5”的发展框架。“1”是指成立于去年的西泠印社社务委员会,主要职能包括西泠印社社团的协调服务机构、西泠印社文物的保护责任单位、所属博物馆、出版社等事业单位的主管部门和所属经营性国有资产的授权经营单位。“5”是指社委会重点培育的5个发展主体:中国印学博物馆、西泠印社出版社、西泠印社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西泠印社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杭州书画社有限公司。这几个主体中,既有公益性的文化事业单位,也有引入民间资本的股份公司,更有按照现代产权制度要求建立起来的现代企业。
  “‘5’与‘1’之间是纯粹的契约关系,它们使用西泠印社的金字招牌,但必须每年向社务委员会缴纳一定数量的品牌使用费。”陈振濂很有信心地说,“相比北京的荣宝斋和上海的朵云轩,我们的市场化程度还远远不及,但我们有业内最好的人才和源源不断的原创精神产品,超过它们指日可待。”
  在刚刚结束的第11次社员大会上,西泠印社常务副社长郭仲选明确了西泠印社今后的发展目标:建成“名家之社”、“天下之社”、“博雅之社”。
  “名家之社”,就是把国内外知名的又热心印社发展的印学家、篆刻家、书画家、学者名流吸纳到印社中来;“天下之社”,就是要以民族文化、世界文化的眼光来办社,巩固印社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印学社团的引领地位,切实担当起印学研究中心的责任;而“博雅之社”,就是要在坚持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兼及书画的同时,吸取其他艺术门类的因素,使西泠印社更富有兼容性与开创性,不断满足社会公众多层次的文化艺术需求,让西泠印社“坐得住象牙之塔,走得进千家万户”。
  一份西泠印社的学术重振计划也已了然于印社管理者的心中。今后5年,西泠印社将成立篆刻创作、书法、国画、印学理论与社史、鉴定收藏等专业研究室,为学术研讨搭建平台;吸纳人才,广延名贤,逐步建设起一支知识结构、年龄结构、地域结构合理的高素质人才队伍;繁荣活动,建立“孤山论印”国际印学峰会、“西泠讲坛”印学讨论、“全国篆刻评展”等高层次、常设性活动机制,恢复春秋雅集,举办艺术展览与学术研讨会、赏鉴会等活动。此外,将编印刊物,筹建印学图书馆,创办“中国印学网”和数码西泠印社,扶植印学新人,等等,从而使西泠印社成为国际印学中心与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和窗口。
  理顺了所有的体制上的问题之后,西泠印社开始回复往日的人气。百年社庆上的热闹场景和鼎盛人气,以及印社表现出来的大刀阔斧的改革决心,让海内外印人再次感受到了西泠印社历经百年不衰的魅力。
  曾经愤而退社的小林斗庵,也开始对印社刮目相看。他不仅欣然接受了名誉副社长的职务,甚至主动表示愿意为印社开展国际学术活动提供资金、藏品等诸多支持。日本有报纸这样评价西泠印社百年社庆活动:“这是近10年来日中文化交流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大手笔。”也就在此次社员大会上,又有数位海外社员加入到了西泠印社社员的队伍当中。
  站在全新的起跳板上,一个担负昔日盛名和辉煌的百年名社,能走得过今天暂时的困顿吗?人们拭目以待。
  (新华社供《长三角》专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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